
“太子殿下要娶我。”
这消息像惊雷,炸得整个将军府下人噤若寒蝉。
可我,顾安歌,早已与六皇子萧景炎定下婚约。
当太子萧景瑜手捧那份伪造的“赫赫战功”,在金銮殿上请求父皇赐婚时,我迎着他志在必得的目光,轻轻笑了。
“殿下,”我屈膝一礼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整座大殿,“一份纸上画出来的军功,如同画饼充饥,看着热闹,却一无是处。您确定,要将这‘饼’,赠与臣女吗?”

1
“放肆!顾安歌,你可知你在与谁说话!”
太子身后,他的母后,当朝皇后娘娘厉声呵斥,凤目圆瞪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我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,背脊挺得笔直,不卑不亢地抬眼,目光越过太子铁青的脸,直视龙椅上的皇帝。
“回禀皇后娘娘,臣女自然知晓。正因面前是太子殿下,未来的国君,臣女才更要问得清楚。”
“这军功,关乎我大周将士的鲜血与荣耀,关乎边境的安宁与稳固。我父兄常年驻守边关,深知一兵一卒来之不易,一寸疆土重于泰山。太子殿下大捷归来,实乃国之幸事,臣女不敢不敬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我话锋一转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,“殿下奏报中所提的‘乌桓三万主力’,据臣女所知,月前刚刚在北境被我父亲的主力部队重创,此刻应在百里之外休养生息,如何会突然出现在殿下所说的西线战场?”
2
我这番话,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千层浪。
朝堂之上,瞬间陷入一片死寂,随即响起窃窃的私语。
我父亲是镇国大将军,我的话,在军事上,分量不轻。
太子萧景瑜的脸,由青转白,再由白转红。
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,我一个深闺女子,竟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直接质疑他军功的真实性。
他攥紧了拳,额上青筋暴起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因为我说的,是事实。
“安歌!”一道温润又坚定的声音自身后响起。
我心中一暖,不必回头,也知道是谁。
六皇子萧景炎走到我身侧,与我并肩而立,先是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一揖,而后才转向我,眉眼间是我熟悉的温柔。
“父皇,皇后娘娘。儿臣与安歌的婚约,乃是当年您与顾将军亲口定下,天下皆知。如今太子皇兄横空插言,已是不妥。安歌心直口快,或许言语有失,但她所问,确是关键。军国大事,不容含糊。”
3
他这番话,看似在为我“开脱”,实则字字句句都在维护我,将我的“无礼”之举,上升到了“为国分忧”的高度,同时,也毫不客气地将“横刀夺爱”的帽子扣在了太子头上。
我与萧景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很好,我的盟友,一如既往地靠谱。
太子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。他大概以为,凭他储君的身份,加上一份天大的“军功”,向皇帝求娶一个臣女,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。谁知,却被我们这对“准夫妻”联手将了一军。
“够了!”龙椅上,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帝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“此事,朕知道了。太子一路舟车劳顿,先回东宫休息。顾安歌,你也退下吧。”
皇帝没有当场同意,也没有立刻驳斥,而是选择了“搁置”。
我心头一凛。
这才是最可怕的。帝王心术,深如瀚海。他不是看不出其中的猫腻,他只是想看,我们这几个儿子,还有我这个未来的儿媳,要如何演好这出戏。
这不仅仅是一场赐婚风波,这已经成了一场对太子、对六皇子,甚至是对我将军府的……考验。
4
从皇宫出来,我与萧景炎一路无话。
直到将军府的马车缓缓驶来,他才拉住我的手腕,低声说:“安歌,别怕。”
我回头看他,他清俊的脸上满是担忧,但眸光依旧坚定。
“我不怕,”我摇摇头,语气平静,“我只是在想,他下一步会做什么。”
萧景炎懂我的意思。“以他的性子,明面上吃了亏,暗地里必然会找补回来。你这几日,出入要千万小心。”
我点点头:“你也是。他现在最恨的人,恐怕是你。”
一个已经订婚的弟媳,他都敢当朝抢夺,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?
萧景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:“他若敢动你,我绝不与他善罢甘休。”
回到府中,父亲早已在大堂等我。
他一身常服,却依旧身姿笔挺,如同一柄未出鞘的利剑。见我进来,他那张常年被风霜雕刻的脸上,露出一丝不易察rayed的温和。
“安歌,今日在朝上,做得好。”
没有半分责备,只有全然的肯定。
这就是我的父亲,镇国大将军顾渊。他从不教我逆来顺受,只教我挺直腰杆。
“爹,”我坐到他身边,给他倒了杯茶,“皇上的意思,您看明白了?”
“嗯,”父亲接过茶杯,呷了一口,“太子行事越发荒唐,皇上对他早已不满。这次,不过是借你的事,再敲打他一番。同时,也是在看老六的应对,看我们将军府的态度。”
“那我们的态度?”
父亲看着我,目光灼灼:“我们顾家的女儿,不做政治的牺牲品。你的婚事,你自己做主。谁也别想逼你。”
有了父亲这句话,我心中最后一点不安也烟消云散。
5
果然,不出萧景炎所料,太子的报复来得很快。
第二日,皇后便下了懿旨,召我入宫“问话”。
凤仪宫内,檀香袅袅,皇后端坐在主位上,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。
“安歌啊,坐。本宫今日叫你来,没有别的事,就是想跟你聊聊家常。”
我依言坐下,规规矩矩地回道:“谢娘娘。”
“你和景炎的婚事,本宫是知道的。只是啊……”她话锋一转,拿起一旁的茶盏,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,“景瑜他,毕竟是太子,未来的君主。他真心悦你,这对你,对将军府,都是天大的福分。你是个聪明的孩子,应该知道怎么选,才是对所有人都好。”
这番话,软中带硬,威逼利诱,尽显一个后宫之主的手段。
我垂下眼帘,声音柔顺:“娘娘说的是。只是,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臣女的婚事,是皇上与家父当年亲口定下的。君无戏言,将门重诺。臣女不敢因一己之私,陷皇上与家父于不信不义。”
我把皇帝和父亲都搬了出来,轻轻巧巧地将她的“福分论”顶了回去。
皇后的脸色果然一僵。
“再者,”我继续说道,“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,当心系天下万民。臣女蒲柳之姿,何德何能,敢让殿下如此费心?若因此事,引得兄弟不睦,朝堂动荡,那臣女岂不成了千古罪人?”
这番话说完,皇后的脸已经彻底冷了下来。
她大概没想到,我不仅不接她的招,还反过来给她扣了一顶“纵容太子,引致朝乱”的大帽子。
“好一张利嘴!”她冷哼一声,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,“顾安歌,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!本宫告诉你,这太子妃的位置,你坐也得坐,不坐也得坐!”
我缓缓站起身,对着她福了一礼:“娘娘息怒。臣女累了,先行告退。”
说完,不等她反应,我转身便走。
走出凤仪宫,迎面而来的阳光有些刺眼。我知道,我与东宫的梁子,算是彻底结下了。
6
当晚,萧景炎潜入了我的院子。
他带来了一份太子军功奏报的副本。
“我比对过了,”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,神情严肃,“他说是在‘苍狼谷’伏击了乌桓主力。可你看,从边境大营到苍狼谷,快马加鞭也需三日路程。而他的奏报里,从出兵到大捷,前后只用了两日。时间对不上。”
我凑过去细看,又发现一个疑点。
“还有粮草。伏击三万大军,即便速战速决,所需的粮草、箭矢数量也绝非小数。可我问过兵部的叔伯,太子出征前,从军备处领走的物资,只够五千人三日之用。这如何能支撑一场大规模的伏击战?”
“没错,”萧景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所以,这场‘大捷’,从头到尾都是假的。”
“可是,口说无凭。我们需要证据。”我皱眉道。
“我已经派人去查了,”萧景炎压低声音,“当时跟随太子‘出征’的,有一部分是京畿卫,但领兵的副将,是你父亲的旧部,叫王忠。太子回京后,王忠便以‘伤重’为由,被留在边境。我已让人快马加鞭,设法联系他。”
我心中一动:“我也有办法。我父亲在边军中安插的斥候,比你的信使更快。”
我立刻提笔,用我们父女间才懂的密语写了一封信,交给了府中专门负责传递机密信息的信鸽。
看着信鸽消失在夜色中,我与萧景炎相视一笑。
一张无形的大网,已经开始悄然收紧。
太子,你以为你能瞒天过海,却不知,你面对的,是整个将军府数十年在军中盘根错节的力量。
7
接下来的几日,京城里暗流涌动。
太子求娶我不成,反被当朝质疑,这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。东宫的势力开始在暗中活动,各种关于我“恃宠而骄”、“不敬储君”的流言蜚语开始出现。
我知道,这是他们的舆论战。
很快,太子党羽中的主力,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李嫣然,便给我下了帖子,邀我参加数日后的“秋日诗会”。
这鸿门宴的意味,不言而喻。
萧景炎劝我不要去,怕她们会当众给我难堪。
我却笑了:“她们既然搭好了台子,我若是不去唱这出戏,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?”
“我要让她们知道,笔杆子,我也玩得起。”
诗会设在城郊的揽月湖畔,京中稍有头脸的贵女几乎都到了。
我一出现,所有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,其中夹杂着好奇、嫉妒,以及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李嫣然穿着一身华服,众星捧月般地迎了上来,脸上挂着热络的笑:“安歌妹妹可算来了,我们大家,可都等着你这位大才女呢。”
她咬重了“大才女”三个字,其中的讽刺意味,谁都听得出来。
我只当未闻,淡淡一笑:“李姐姐客气了。”
几番虚伪的寒暄过后,戏肉终于来了。
以“秋”为题,众人轮流作诗。轮到我时,李嫣然身旁的一个少女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:“听闻顾小姐不仅深谙兵法,文采也是一绝。只是不知,这等将门虎女,作出的诗,会不会也带着一股……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呢?”
哄笑声四起。
这是在嘲讽我没有女子该有的温婉。
李嫣然假意呵斥了那少女一句,随即转向我,笑道:“安歌妹妹,别跟她一般见识。请吧。”
我环视一周,看着那些幸灾乐祸的脸,缓缓站起身。
我走到湖边,看着满湖的残荷,秋风萧瑟,一片肃杀。
我清了清嗓子,缓缓吟道:
“秋风萧瑟催荷败,金甲寒光照铁衣。”
“莫笑女儿谈兵事,不教胡马度玉畿。”
“储君自有凌云志,应效霍骠定边夷。”
“何故画饼堂前献,反惹尘埃污凤池?”
8
这首诗一出,全场瞬间鸦雀无声。
前两句写景,点出我的将门身份。第三、四句直接反驳了她们对我“杀伐之气”的嘲讽,将女子谈兵与保家卫国联系起来,立意瞬间拔高。
而最狠的,是后四句。
我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太子!
“储君自有凌云志,应效霍骠定边夷”,这是说,你身为太子,应该像冠军侯霍去病那样,建立真正的功勋,而不是用假的军功来邀名。“何故画饼堂前献,反惹尘埃污凤池”,这更是毫不留情地再次点出他“军功造假”和“抢夺弟媳”的丑事,说他玷污了储君的身份!
李嫣然的脸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,我敢在这样的场合,如此直白地讽刺太子。
在座的贵女们,一个个目瞪口呆,大气都不敢出。
我施施然地坐回原位,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热气。
想跟我玩文字游戏?你们还嫩了点。
就在这时,我安插在人群中的侍女悄悄递给我一张纸条。
我展开一看,心头猛地一跳。
上面只有八个字:
“军功确认有诈,老兵即日返京。”
我的援军,到了。
9
诗会不欢而散。
我当众作诗讽刺太子的事情,像长了翅膀一样,一个下午就传遍了整个京城。
有人说我胆大包天,有人说我才气过人,但更多的人,开始对太子的那场“大捷”产生了怀疑。
毕竟,若非心中有鬼,我一个待嫁的闺阁女子,何至于要冒着得罪储君的风险,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揪着此事不放?
舆论的风向,开始悄然转变。
太子显然也感受到了压力。
两日后,我从城外的慈恩寺上香回来,马车行至一处偏僻路段时,路边突然冲出几匹受惊的烈马,直直地朝着我的马车撞来。
车夫大惊失色,拼命勒住缰绳,马车在路上疯狂地打着转,车厢内天旋地转。
我的侍女吓得尖叫起来,我死死抓住车内的扶手,努力稳住身形,心中一片冰冷。
这是太子的手笔。
他不敢直接杀我,便想用这种方式给我一个教训,让我知道害怕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矫健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。
是萧景炎!
他不知从何处出现,飞身一跃,踩着一匹惊马的马背,精准地落在了我的马车前,一把拽住了领头马的缰绳。
“吁——”
他双臂肌肉贲起,用尽全身力气,硬生生将疯狂的马车给逼停了。
车轮在地面上划出长长的痕迹,最终在距离路边悬崖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我惊魂未定地掀开车帘,正对上萧景炎写满后怕和怒火的眼睛。
“安歌,你没事吧?”他快步走过来,一把将我从车里扶了出来,上下打量着。
我摇了摇头,腿还有些软。
他回头,冰冷的目光扫向那几个正手忙脚乱控制着惊马的马夫。那些人眼神躲闪,不敢与他对视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,”萧景炎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再有下次,就不是几匹惊马这么简单了。我会让他,连人带东宫,一起从这世上消失。”
那几人吓得屁滚尿流,牵着马仓皇逃窜。
萧景炎脱下自己的外袍,披在我的身上,将我紧紧揽入怀中。
我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。
“他狗急跳墙了。”我靠在他怀里,轻声说。
“嗯,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杀意,“那我们就让他跳得再快一点。”
10
回到府中,我立刻将今日遇袭之事,添油加醋地“透露”给了几个平日里与我交好的、嘴巴最不严实的贵妇人。
“……我也不知道得罪了谁,光天化日之下,竟想置我于死地。幸好六殿下路过,不然……”
我话只说一半,配上泫然欲泣的表情。
效果立竿见影。
不出一天,“太子为夺弟媳,竟当街痛下杀手”的流言,就成了京城最新的头条新闻。
版本越传越离谱,有的说太子派了杀手,有的说我被六皇子救下时已经身受重伤。
百姓的同情心是偏向弱者的。在这场流言里,我和萧景炎成了苦命鸳鸯,而太子,则成了仗势欺人、无恶不作的恶霸。
东宫的名声,一落千丈。
就在这风口浪尖上,那个名叫王忠的老兵,终于被秘密送进了将军府。
我在书房里见到了他。
他满脸风霜,一条胳膊用布条吊在胸前,见到我父亲,这个七尺高的汉子“扑通”一声就跪下了,眼泪纵横。
“将军!末将……末将有罪啊!”
父亲亲自将他扶起:“王忠,把你知道的,都说出来。”
王忠擦了把眼泪,咬牙切齿地将那日的“真相”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。
原来,那日根本没有什么“乌桓三万主力”,只有一股不到百人的马匪流窜到了苍狼谷附近。太子带着五千京畿卫,本想去捡个便宜,谁知那伙马匪异常悍勇,京畿卫这些没上过战场的少爷兵一触即溃,死伤惨重。
太子本人,在后方观战,见势不妙,第一个掉头就跑了。
最后,还是王忠带着他手下那几百名边军老兵,拼死才将那伙马匪歼灭。
而太子,回营之后,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和败绩,竟与心腹商议,伪造了这样一通“大破乌桓三万主力”的惊天军功。
为了让戏演得更真,他还故意让人打伤了王忠,将他“留”在边境养伤,不让他回京。
“畜 生!”
听完王忠的陈述,我父亲气得浑身发抖,一掌拍碎了身边的梨花木桌。
“他不仅欺君罔上,他还……他还将我大周将士的性命,视作儿戏!”
我看着满脸悲愤的王忠,心中也燃起熊熊怒火。
但我知道,光有愤怒是不够的。
我冷静地看向父亲和萧景炎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三天后,是父皇的万寿节。我要在寿宴上,送给太子一份‘大礼’。”
11
万寿节,普天同庆。
皇宫内外张灯结彩,一片喜庆祥和。
太和殿内,文武百官、皇亲国戚、各国使臣齐聚一堂,觥筹交错,歌舞升平。
太子萧景瑜穿着一身崭新的四爪金龙蟒袍,坐在皇帝下首,满面春风。
近几日的流言蜚语似乎并未影响到他的心情,他频频举杯,接受着众人的恭贺,那志得意满的样子,仿佛已经提前登上了九五之位。
我与父母同坐一席,冷眼看着这一切。
萧景炎坐在不远处,朝我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。
我微微颔首,示意他一切尽在掌握。
时辰差不多了,献礼的环节开始。
各家王公大臣争相献上奇珍异宝,博取龙颜大悦。
轮到太子时,他献上了一副前朝名家的《万里江山图》,图穷匕见,野心昭然若揭。
皇帝只是淡淡一笑,说了句“有心了”。
终于,太监高声唱喏:“宣,镇国大将军顾渊献礼——”
我父亲站起身,走到大殿中央,声如洪钟。
“启禀陛下,臣今日不献金玉,不献珠玑。臣要献上的这份贺礼,关乎我大周的江山社稷,关乎我大周的铁血军魂!”
他话音一落,全场皆惊。
皇帝也来了兴致,身体微微前倾:“哦?顾爱卿要献上何等大礼?”
父亲转身,对着殿外沉声道:“带上来!”
两名侍卫领着一个身穿布衣、身形佝偻的男人走了进来。
正是老兵王忠。
太子在看到王忠的那一刻,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。
我看到他的手,在桌案下,死死地攥住了衣角。
王忠走到殿中,对着皇帝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草民王忠,原边军副将,叩见陛下!”
“王忠?”皇帝皱了皱眉,“朕记得你,太子奏报中,你不是身负重伤,在边境休养吗?为何会在此处?”
王忠抬起头,泪水瞬间涌出,声音嘶哑而悲愤:
“回陛下!草民今日冒死回京,只为揭发一桩欺天大罪!”
他猛地转身,用那只完好的手,直直地指向太子萧景瑜。
“太子殿下,伪造军功,欺君罔上!”
一言既出,满座皆惊!
整个太和殿,瞬间死一般的寂静。所有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太子惨白的脸上。
好戏,开场了。
12
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!”
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皇后,她“霍”地一下站起身,指着王忠厉声尖叫,“大胆刁民,竟敢在陛下面前污蔑太子!来人,给本宫把他拖出去,乱棍打死!”
太子也回过神来,强作镇定地喝道:“父皇明鉴!此人定是受人指使,妖言惑众!儿臣怀疑,他是六弟派来,意图构陷儿臣的!”
他恶狠狠地瞪向萧景炎,试图祸水东引。
萧景炎缓缓站起身,脸上没有丝毫慌乱,只是平静地看着皇帝:“父皇,儿臣冤枉。儿臣也是今日才在殿上见到这位王将军。”
皇帝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,最后落在王忠身上,声音沉沉:“王忠,你说太子伪造军功,可有证据?”
“有!”王忠从怀中掏出一本破旧的册子,高高举起,“这是草民当日的行军日志,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了我们遭遇的并非乌桓主力,而是一股马匪!我们阵亡了三百二十六名弟兄,才将其歼灭!而太子殿下……他从头到尾,都在十里之外的山坡上观战!”
“这本日志,可以与当日所有参战的边军将士的证词相互印证!”
“一派胡言!”太子怒吼着,几乎要冲下去撕了那本日志,“区区一本日志,谁知是不是你伪造的!”
“日志可以伪造,”我清冷的声音,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响起,“但军备调用和行军路线,伪造不了。”
我站起身,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卷图纸和几本账册,呈了上去。
“父皇请看。这是太子殿下出征前,从兵部领走的粮草箭矢的记录,数量只够五千人三日之用。臣女请问,用这点物资,如何能支撑一场伏击三万大军的战役?”
“这还有苍狼谷附近的地形图。太子殿下奏报中的行军路线,与实际地形有多处出入,甚至有一段路,是根本不存在的悬崖峭壁。臣女敢问,殿下的大军,是飞过去的吗?”
人证,物证,环环相扣。
我每说一句,太子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当我说完最后一句话时,他已经面无人色,摇摇欲坠。
皇后瘫坐在椅子上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整个大殿,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看着龙椅上的皇帝。
皇帝低头,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账册和地图,他的动作很慢,慢到让人心头发慌。
许久,他抬起头,看向自己曾经最寄予厚望的儿子。
他的眼中,没有愤怒,没有咆哮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,冰冷的失望。
“啪!”
他手中的酒杯,被狠狠地摔在地上,四分五裂。
“萧景瑜,你太让朕失望了。”
13
皇帝的这句话,如同最终的审判。
太子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浑身抖如筛糠。
“父皇……父皇饶命!儿臣……儿臣只是一时糊涂啊!父皇!”
他痛哭流涕,不住地磕头,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。
皇后也连滚带爬地跪了下来,哭喊着:“陛下,景瑜他还年轻,求您再给他一次机会吧!都是臣妾教子无方,都是臣妾的错啊!”
皇帝冷冷地看着他们,眼中再无一丝温度。
“一时糊涂?伪造军功,欺君罔上,这也是一时糊涂?为了一个女人,构陷兄弟,残害忠良,这也是一时糊涂?”
他站起身,龙袍无风自动,一股磅礴的帝王威压笼罩了整个大殿。
“来人!”
“在!”殿外的禁军统领大步入内。
“太子萧景瑜,德不配位,行止不端,着即废黜太子之位,贬为庶人,圈禁于宗人府,无诏不得出!”
“皇后教子无方,言行失德,着闭门思过,削减凤驾一半用度,收回协理六宫之权!”
雷霆之罚,毫不留情。
太子听到“废为庶人”四个字,两眼一翻,竟当场晕死过去。
皇后尖叫一声,也瘫软在地。
禁军上前,像拖死狗一样,将太子和哭嚎的皇后拖了下去。
一场盛大的万寿节,最终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收场。
大殿内,文武百官噤若寒蝉。
皇帝处理完太子,目光转向我父亲,神色缓和了许多。
“顾爱卿,你教出了一个好女儿。”
他又看向萧景炎:“景炎,你品性贵重,临事沉稳,很好。”
这简单的两句话,却无疑向所有人表明了态度。
将军府,圣眷正浓。
而六皇子,将是未来的储君。
尘埃落定。
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,在这一刻,尽数消散。
14
宴会结束后,我随父母走出宫门。
一轮明月高悬,夜风微凉。
宫门外的石狮子旁,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着。
是萧景炎。
他看到我,快步迎了上来。
父母识趣地先上了马车,将空间留给了我们。
“都结束了。”他看着我,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和笑意。
“是啊,都结束了。”我点点头,也笑了。
我们谁都没有再提今天殿上的惊心动魄,只是并肩在月光下慢慢走着。
“安歌,”他忽然停下脚步,认真地看着我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,没有放弃我们的婚约。谢谢你,愿意与我并肩作战。”
我看着他清亮的眼眸里,映着我的倒影。
“萧景炎,”我叫他的名字,“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战斗,这也是我的。我不是在帮你,我是在帮我们自己。”
我捍卫的,不仅仅是一桩婚约,更是我顾安歌自己选择人生的权利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意更深。
“是,是我们。”他轻轻执起我的手,放在唇边印下一吻,“我们的未来。”
月光下,他的侧脸俊美如玉,眼神却无比坚定。
我知道,这场风波过后,等待我们的,将是更广阔的天地。
15
太子被废,朝堂之上迎来了一场大清洗。
所有与东宫有染的官员,或被贬或被罢,空出了大量的职位。
皇帝开始有意识地培养萧景炎,让他参与朝政,处理奏折。
曾经那个只知吟诗作画的闲散王爷,在展露出他卓越的政治才能和沉稳的处事手腕后,很快便在朝中站稳了脚跟,赢得了众多老臣的支持。
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。
一个午后,父亲在书房与我长谈。
“安歌,再过不久,你与六殿下便要大婚了。以后,你就是皇子妃,将来,或许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我们都心知肚明。
“爹,”我打断他,认真地说道,“女儿不想只做一个困于后宅的皇子妃,更不想只做一个端坐在凤位上的皇后。”
父亲有些惊讶地看着我。
我继续说道:“这次的事,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。女子的眼界,不应只局限于后院的一方天地。我读兵书,习谋略,不是为了在诗会上与人争强好胜,而是希望有一天,这些东西能真正派上用场。”
“我希望,我的智慧,能成为景炎的助力,成为将军府的倚仗,甚至,成为大周的屏障。”
父亲沉默了许久,眼中渐渐流露出欣慰与骄傲。
“好,”他重重地点头,“不愧是我顾渊的女儿。你想做什么,就放手去做。爹永远支持你。”
16
大婚前夕,萧景炎又一次“潜入”了我的院子。
他带来了一份礼物。
不是什么珠宝首饰,而是一枚小巧的,用上好和田玉雕刻的私印。
上面刻着两个字:安歌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有些不解。
“这是我为你请旨求来的,”他将印章放在我手心,“以后,你可以用它,直接调阅中书省除绝密之外的所有卷宗。你也可以用它,给我写的奏折批注。”
我震惊地看着他,几乎说不出话来。
这枚私印,代表的不是恩宠,而是权力。是一种前所未有的,对一个尚未过门的妻子的信任与放权。
“萧景炎,你……”
“安歌,”他握住我的手,目光灼灼地看着我,“我曾说过,我们的未来,是并肩而行。我需要的,不是一个只会在后宫为我 操持家务的贤妻,而是一个能在朝堂上与我共商国是,在危难时给我启迪的战友和伴侣。”
“江山万里,我希望与你共赏。这储君之位,乃至未来的九五之尊,若没有你分享,于我而言,也索然无味。”
我看着他真诚的双眼,心中被巨大的暖流填满。
我一直以为,我需要拼尽全力去争取,才能获得一个走出后宅的机会。
却不想,他早已为我铺好了所有的路。
我踮起脚尖,在他的唇上,印下了我的回应。
“好,萧景炎。这万里江山,我陪你一起。”
我知道,属于顾安歌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我不仅是将军府的嫡女,六皇子的未婚妻,未来的皇后。
我,就是我。
是那个敢在朝堂之上,笑问太子“画饼”滋味的顾安歌。
是那个将与我的爱人一起,开创一个崭新盛世的,顾安歌。